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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晓杰给果果讲古文之七十三:《登高》-清流石上

庞晓杰给果果讲古文之七十三:《登高》-清流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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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八日是寒露,我们没有讲诗,今天我们补讲杜甫的《登高》。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我们先来说说寒露。寒露是进入秋天后第四个节气,前面是秋分,秋分前面是白露。露水是因为夜晚气温降低到零度以下,空气中的水气凝结而成。寒露,顾名思义,比白露时要寒冷一些。《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上讲:“九月节,露气寒冷,将凝结也”。露气寒冷后会凝结成什么呢?霜。紧跟着寒露的节气就是霜降。上周我在公司停车场的车上就看到了霜,你看这车顶和引擎盖上白色的细小颗粒就是霜。

寒露节气的三候分别是:一候鸿鴈来宾,二候雀入大水为蛤;三候菊有黄华。鴈即雁,大雁是候鸟,秋天天冷后从北方回到南方,到了春天天气暖和了,再回到北方。范仲淹的词《渔家傲·秋思》中写道,“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唐代诗人代韦承庆则在《南中咏雁诗》写道“万里人南去,三春雁北飞”。古代人以仲秋先到南方的大雁为主,季秋后至者为宾客。寒露正是季秋的开始。好像是占山为王的意思,哪个先到哪个就是主人。
小朋友插话:“好像有个成语叫‘鸿雁传书’”。是的。汉朝时,苏武出使匈奴,被单于——单于是匈奴人的首领,这两个字读Chán yú——流放北海——不是现在广西北海市,而是俄罗斯贝尔加湖那一带——去放羊,即便是汉朝和匈奴和好后单于仍不放苏武回汉朝。于是,与苏武一起出使匈奴的常惠把苏武的情况密告汉使,并让汉使对单于讲:汉朝皇帝打猎射得一只大雁,雁足上绑有苏武书信,说他在某地牧羊。单于听后,只有让苏武回汉。后来,人们就用鸿雁比喻书信和传递书信的人。
雀是黄雀,之前我们在讲李白的《相和歌辞·玉阶怨》时提到过“燕雀安知鸿鹄之志”。蛤,读gé,就是我们通常说的蛤蜊,生长在贝壳里。古人认为天气寒冷,这些黄雀潜入水里变成了蛤蜊。这个和我们之前说的“腐草为萤”是一样的,我们现在认识的扩展不过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而已,所以不必嘲笑古人,要对古人报以“温情之敬意,同情之谅解”。
“华”的本义是“花”,“华”字最初的写法上面就是花的形状,下面是花蒂。《说文解字》中说:“华,荣也”。《尔雅·释草》就说得更清楚点:“木谓之华,草谓之荣”,就是说树木开的花叫“华”,草开的花叫“荣”。“菊有华黄”就是指菊花盛开。

(拍自左民安《细说汉字》)
好了,我们来讲这首诗。在一些版本中这首诗的题目也写作《九日登高》,据说作于代宗大历二年,也即七百六十七年的重阳节。我们之前讲王维的《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时讲过,农历九月九日重阳节有登高的习俗。这首诗大概就是杜甫登高后所写。因为严武的去世,七百六十五年的五月杜甫离开了有五年多美好时光的成都,沿水路自乐山、宜宾、重庆、忠县,最后到了云阳。因病在云阳住了几个月后,杜甫于次年春天到了夔州。杜甫在夔州住了将近两年时间,其间得到了夔州都督柏茂琳的资助,生活过得还将就,他在夔州写了四百三十多首诗,差不多占他目前所存诗歌的三分之一。当然,他在夔州的生活无法和在成都时相比,我们从这首诗也可以看出一二。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首联一开始就描写了一幅清秋的画面。用“急”在形容风,可见风势之大且猛。天高,则言其空阔。夔州位于三峡西段,峡谷中猿猴多。南北朝文人郦道元写《水经注》,其中有描写三峡猿啸的文字:
每至晴初霜旦,林寒涧肃,常有高猿长啸,属引凄异,空谷传响,哀转久绝。故渔者歌曰:“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
可见听到峡谷中的猿啸而感到悲伤的不止杜甫一人。以前进出四川主要有两条通道,一条是陆路,经剑门关金牛道;另外一条就是水路,经三峡。而在峡谷两岸,山势陡峭,几乎无路可走,交通非常不便,一般到这些地方的都是离家的羁旅之人,这也可能是他们闻猿啸而生悲戚的原因吧。至少我们从杜甫的经历来看,他是符合我们这一分析的,故而他在这里用“哀”字形容猿啸,其实是写自己的心境哀伤。这个“哀”字也给这首诗定了调。
“渚”这个字我们在《宿建德江》中讲。渚是水中的小块陆地,洲也是水中的陆地。小朋友说水中的陆地不是岛么?渚是小块陆地,上面不能居住,比如像我们家客厅这么大的面积吧。洲比渚大,洲上就可以住人,当然岛就比洲更大了。刚才是登高望远,往高处看,现在是往低处看,江水中峡谷中的样子,水清沙白,鸟儿飞来飞去。注意这个“回”字,就是循环往复,不停息。杜甫也许想到自己,也像这鸟,四处漂泊,无处落脚,“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接下来颔联这两句很有名了,“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萧萧即风吹落树叶的声音。天地广阔,叶落而萧瑟,杜甫这时已经五十六岁了,可能想到自己已经进入人生的秋天了,自己的人生也开始萧萧地落叶了;长江自远处而来,又流向远方,不见头尾,滚滚不息,也仿佛人生,时光流逝不停,可自己还未成就一番事业,甚至连回家这么简单的一个愿望也看不到希望。前一句是从时间的维度上来讲,后者是从空间的维度来讲,但无论是从时间还是空间的角度来讲,杜甫过得不如意,所以我们可以说这两句是写景,也是在感怀身世。
颈联“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里的“万里”和“百年”接颔联而来,在空间的无限和时间的无涯中,显示出个人的渺小和人世的无奈。闻猿啸而心哀,看秋景而心悲,乃因自己离家多年,身在他乡常为异客。百年乃是形容时间长久,多年。多病,乃因杜甫在夔州生病。据考证,杜甫在夔州时身体很差,身患疟疾、肺病,风痹等多种病,牙齿也脱落,耳朵也聋了,几乎是一个残废的老人。不仅身体不好,好朋友也没几个,不像在成都时有严武高适这样的好朋友。
杜甫和严武、高适的关系好到什么程度呢?广德元年,即七百六十三年杜甫听到乱军被灭后写下《闻官军收河南河北》,并于次年携家往阆州,打算由水路南下出峡回洛阳。而那年三月,杜甫听说严武再任东西川节度使,十分欣喜,于是又举家重返成都。高适曾在七百六十年给杜甫写了一首《人日寄杜二拾遗见赠》,高适去世六年后,杜甫翻检书信时发现这首诗,不胜悲伤,含泪写下《追酬故高蜀州人日见寄》一诗怀念高适。从这两个例子我们便可以看出杜甫和严武及高适的关系是如何亲密了。
但是在夔州杜甫没有这样的朋友,所以是“独登台”。我们从王维的《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中“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可知,古代登高是集体性活动,要么是和亲人一起,要么是和朋友一起。杜甫在这里写他一个人登高,显然暗示了他在夔州没有志趣相合之人。常年流离在外,而今拖着病体独自登高,你说杜甫的心境怎么能高兴得起来?怎么会不哀不悲不苦呢?
紧接着杜甫就表明了自己的心绪,“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说自己这些年都是在艰难苦恨中度过的,衰老了,头发都白了;日子过得潦倒不堪,而且因为生病,连酒也不得不戒了。从之前的诗里我们知道杜甫是喜欢酒的。见到老友后,“主称会面难,一举累十觞;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草堂来了客人,“樽酒家贫只旧醅”;听说官军收复河南河北,“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在讲《送元二使安西》时我们讲过酒的作用。酒具有刺激神经的作用,可以让人兴奋,历史上曾被当做兴奋剂;酒还有麻醉的作用,被当做缓解疲劳的良药。《上瘾五百年》里说酒,“它犹如‘奇迹’般的起死回生的神效,从要命的瘟疫到精神忧郁,没有一种病是不能治的”。可是因为生病,杜甫想借酒消愁或是安抚情绪都不可能了,这真是痛何如哉!
这首诗从头至尾,伤痛悲凉沉郁,清人何焯在《义门读书记》评点这首诗:“远客悲秋,又以老病止酒,其无聊可知。千绪万端,无首无尾,使人无处捉摸,此等诗如何可学?‘风急天高猿啸哀’,发端已藏‘独’字;‘潦倒新停浊酒杯’,顶‘百年多病’。结凄壮,止益登高之悲,不见九日之乐也”。
除开其内容外,这首诗八句皆对,明人胡应麟在《诗薮》说这首诗首尾好像“未尝有对”,胸腹好象“无意于对”,可仔细玩味,“一篇之中,句句皆律,一句之中,字字皆律”,不只“全篇可法”,而且“用句用字”,“皆古今人必不敢道,决不能道者”,乃是“旷代之作”。古人对这首诗评价颇高,称其为“七律之冠”。
讲完诗后,我遮住黑板上抄写的诗,问小朋友:“如果除去题目和作者,这首诗刊发在杂诗上,以每个字十元计,杜甫可以得多少稿费?”小朋友有点迷糊,一时没有算出来。我告诉他之前我们讲过,律诗是八句,这是一首七言律诗,那么诗的正文一共五十六个字,每个字十元,总共就是五百六十元。那如果是一首七言绝句呢?每个字十元钱,除开题目一共有多少稿费?这次小朋友很快算出来是二百八十元。
“唐朝的诗人好有钱哦”,小朋友感慨道。
注:图片来自网络。